記得中文系小畢典那天,畢業生代表國齡為大家準備了一個時光蛋(就是「我的野蠻女友」電影裡出現的那招),要大家寫下想像裡,十年後自己會變怎麼樣。十年後,32歲,當時唯一想到的就是在而立之年前,我必須勇敢地度過許多人生的各種階段,包括生老病死。

 

 我在卡片裡寫,不曉得十年後嗷嗷還在不在。也不用不曉得啊,那隻貓活過20年的呢?雖然上禮拜帶她去看義診,檢查她一口老牙,又多又尖,尤其奮力掙扎起來氣力十足,醫生說光這樣就知道她身體好得不得了了,不用擔心。

 

 曾經我也沒想過爸爸會出問題的。

 

 從小的印象裡,爸爸就是熱愛運動,生活節儉、樸實,飲食均衡清淡的人,大學時網球社的阿平阿碰還說想跟把拔打球咧,因為她們覺得有這麼個熱愛打球的老爹很酷。記得之前大二暑假,還說要跟把拔學網球咧,那時候把拔正跟教練學打,說要就要找教練姿勢才會正確,不過高雄的夏天實在太熱了,只好放棄。

 

 就是因為一直過著這麼簡單、規律的生活,知道把拔得到巴金森時,真的沒有任何心理準備,那個小時候爬山總是爬得好前面好前面的父親哪!

 記得那個圍城之夜,我一到台北就下雨,結束採訪後,穿過重重紅衣人群到了台大醫院,媽媽一見到我,開心得說目前都是好消息,檢查報告才剛出來,一切都好,只剩診斷巴金森的正子檢查沒做,但醫生說看起來不像典型的症狀,可能性應該不大。

 

 到了病房,把拔一看到我就笑得好開心,緊緊握住我的手,說太好了,太好了,目前都沒有事。雖然謹慎的他從不掉以輕心,也覺得一切檢查應該要到最後結果出爐才算數,但可以感覺到,當時把拔真的很開心。

 

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,後來從姊姊那裡聽到最後結果時,才會哭得這麼難過吧。畢竟早以為一切都沒問題了。

 

 那天晚上,外面風風雨雨,電視播報著圍城人數不斷增多、增多,白色巨塔裡的我們並不特別感到喧鬧,偶爾到客廳看看電視,和隔壁患者的印尼看護講講話,是個國語講得不清不楚,腔調很重但看起來很有責任感的女人,皮膚黝黑。

 

 住病房像住宿舍,離開高雄偌大的透天厝,媽媽在沒有流理平台的小小洗手台,還是可以把一顆大蘋果切得漂漂亮亮好幾片。不知道該去哪裡買吃的,三餐都在地下室餐廳解決,兩夫妻本來就生活簡單,對吃飯從不挑剔,也就沒有什麼不適應,唯獨沒地方買水果,爸爸向來餐後都要吃點水果的。

 

之前舅舅看爸爸,帶了高級蘋果去,又大又甜的那種。他們捨不得,半推半就還去半籃,只留了幾顆吃,我去的那晚,剩最後一顆了,媽媽也不知道附近哪裡好買水果,只是勤快地交待我,回去要把檢查報告的好消息mail給親朋好友。

 

我在mail裡順便寫了一點備註,請計畫要到醫院看爸爸的訪客,順手買點簡單便宜的水果,免得媽媽還得傷腦筋,千萬別買高級禮盒,這對儉樸的夫妻倆不會收的。後來媽媽說舅舅跟阿姨,帶了一堆水果去,吃不完了。

 

那天晚上爸爸說想去三人房看看環境如何,因為雙人房一晚得額外給付1600元,隔壁的晚上又會惡夢幻想與頻尿,常去廁所也會吵到靠門邊的爸爸,睡得不好,要是三人房也不錯,不如搬去還可以省下額外給付費用,留給子女用。

 

早就做好心理準備的爸爸,近來的牽掛就是多留些錢下來。

 

媽媽忙著在外張羅時,把拔問我錢夠不夠用,我說我都開始賺錢了,就算不夠存,至少也夠花啊。把拔還是從口袋掏出了一千元給我,說是自己的錢,他平常又不花錢,給我作零用。

 

因為我出生的晚,又是么女,爸爸在我成長過程中的形象,一定和姊姊們心裡的形象不同的。雖然同樣嚴肅、脾氣兇,但因為年紀也大了,對我沒那麼嚴格,又比較寵我,自然我對父親的感情是很重視也很深刻的,儘管小學、國中時,也是給爸爸「家教」自然、數學、理化家教得每天淚眼汪汪,成績也沒有因此進步,但終究在我心裡,父親的形象是顧家的、腳踏實地的、我所景仰的。

 

噩耗傳來,我思考著自己在難過什麼,在哭什麼,我想是種心疼吧,心疼未來的日子裡,年邁父母所必須面對的生活種種困難,內在的、外在的,身體的、環境的。我不是為了我失去什麼而傷心,是為了擔憂而難過。

 

未來會盡量找機會回南部工作吧,無論還有幾年,都應該好好把握住,不是嗎?真不願自己這麼年輕就得面對人生,但既然面對了,就該成熟勇敢不是嗎?

 

希望爸爸身體健康,狀況可以維持得很好,這是老天應該給你的。

 

Ps.記得小學六年級時投稿過「我的父親」,畢業了才知道得了全國第二名,不知道那篇文章媽咪有沒有底稿啊,真想知道十年前的我,是怎麼寫把拔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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修女的心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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